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骑车是门技术

 

骑车是门技术

木南

 

骑车是门技术。唉,明白这个道理时,自行车倒在梧桐树下,龙头转了180度。二姐倒在路边,我倒在路当中,梧桐枝叶在我上空抱成一团,把蓝天白云切成碎叶。

闯祸了!我知道。这辆永久牌自行车是父亲的心爱之物,如战争年代兵器。如有空,父亲会收拾他的自行车。先把车翻过来架住,用清水擦洗车身两遍,再用干布擦拭,然后用改锥拧拧螺丝,用一个小壶给车上油。做完这一切,父亲会抽支“大前门”香烟,用艺术家的目光欣赏他的杰作:一辆闪闪发亮的自行车。有时,父亲带我绕老城河边骑一圈,我坐在前头横杠上,直到同学笑话我,父亲才意识到我已经不是那个坐他膝盖的小孩。

这天,母亲让二姐去“十字街”买东西:“骑车去,快去快回!”看二姐推车出门,我紧随其后。二姐十三、四岁,在我面前,二姐比大姐还像小大人。其实,她才比我大两岁。听母亲说,二姐是早产儿,生下三天没睁眼。我猜想,是用了火柴棍,楞把眼睛给撑开了。还听母亲说,我足月生下,有八、九斤,能满地跑了,长满嘴牙了,还吃奶,所以比同龄孩子大一些。长到四、五岁,就赶上二姐的个头了,乍一看,还以为和二姐是双胞胎。母亲故意给我们穿一式一样的衣服,春天西湖红长袖衣,夏天粉底白点套头衫。常有小男孩,骑一根竹竿,拖两根清鼻涕,跟在我们后面喊:“双胞胎!双胞胎!”

“文革”刚开始,红卫兵联合会宣传队借在我们院子排练节目,我们一帮小孩屁颠屁颠跟到东,跟到西,看他们吹拉弹唱、翻滚冲杀。看节目只是其一,其二是跟随吹笛子的大哥哥林林。林林哥哥的笛子吹得如何、如何,不去说了,关键是他有一辆女式自行车,身型小,没横杠,特别适合孩子斜跨着骑。知道林林哥哥的“敌人”是宣传队那个漂亮的领舞姐姐,我们特别兴奋。“一、二、三,蝴蝶迷!”我们扯着嗓子,踩着鼓点,变换节奏,对着领舞姐姐尖叫。嘿,每叫十遍可以骑一次林林哥哥的自行车。

不知何故,从来没人敢坐我的车。这天出门后,我求二姐,让我骑车,她坐车后。看我可怜兮兮的样子,二姐心一软,允了。于是,我双手紧握龙头,两眼直射前方,脚把轮子踩得飞转。秋天来了,比起夏天卸下一身的重担,轻得想飞。这是一条幽静小马路,宽不过七、八米,两旁有高高大大的梧桐树。好像是梧桐树掉了一片叶子,红红的叶子在秋风中飘荡,重重地扑在我脸上。我眼前一黑,自行车忽然像脱缰的野马向前冲去,直到给一棵壮实的树干拦住,哐铛一声,我倒在马路中间。闭上眼睛,听见落叶的声音,再仔细听,声音还在继续。

“小四,起来,快起来!有车过来了!” 二姐穿件海蓝灯心绒衫,和凉爽的秋天浑然一体,她一边喊一边用力把我拽到路边,脸涨得比秋叶还红。几个女孩子里,二姐遗传了母亲的浓密黑发,两条辫子又黑又粗又亮,让人好生羡慕。可惜,现在都沾了土。她拉起我的袖子,捋起我的裤腿,“还好,破点皮,回去涂点药水。”神情淡定,一副医生的口气,难怪若干年后去念医学院。她一会踮脚,一会弯腰,帮我拍土。然后,收拾她自己,收拾父亲心爱的自行车,已经不忍睹。

之后,家里很长时间不让我骑车。后来“禁令”解除,也没人肯坐我的“老虎凳”,久而久之,我习惯了后座零负荷。再后来,在农村送“公粮”,当两百斤稻谷驮在我自行车后座,像是野马受了惊吓,突然一声长鸣,自行车前轮腾空而起。说来迷离恍惚而又千真万确:骑车是门技术。

201322 上海寓所

木南:本名潘晓楠,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,现为上海文明网副总编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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